作 者 | 孙中原,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表1 狭义《墨经》结构
序 号 | 篇 名 | 内 容 | 著 者 |
1 | 经上 | 科学范畴定义、划分、简单命题100条 | 东北方齐国墨者相里勤弟子五侯之徒 |
2 | 经说上 | 科学范畴定义、划分、简单命题的说明 | |
3 | 经下 | 科学原理论证183条 | |
4 | 经说下 | 科学原理论证的说明 |
《墨经》狭义部分,凡183条,其中71条则专论逻辑学,占比近四成。通篇以逻辑框架构筑全书。狭义诸条,无一例外,皆自觉运用“辩学”与“名辞说”(即概念、命题、论证)之形式贯穿始终。
《小取》为中国古代逻辑专论;《大取》则侧重逻辑原理、辩证法及伦理学之探讨。《墨经》所涵普遍真理、概念范畴与命题论证,具跨时空之适用性,其科学理念,正所谓“施诸四海而皆准,行诸百世而不悖”。其二取结构,见表2。
表2 二取结构
序 号 | 篇 名 | 主 旨 | 著 者 |
1 | 大取 | 逻辑学、辩证法、伦理学原理 | 南方楚国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 |
2 | 小取 | 中国逻辑简明教学大纲 | 西方秦国相夫氏之墨 |
《墨经》乃墨家思想总结阶段之最高理论结晶,集中体现当时中华民族认知与改造世界之理论成果。杨向奎尝谓:“一部《墨经》等于整个希腊。”此评价揭示其作为古代中国与古希腊智慧浓缩体现之独特价值。《墨经》呈现高度凝练性:文字精炼,意蕴深远,一字千金。字数统计详见表3所示。
表3 《墨经》字数
狭义 《墨经》 | 《经上》 529 | 《经说上》1445 | 《经下》850 | 《经说下》2890 | 共5714 | ||
广义 《墨经》 | 《经上》 529 | 《经说上》1445 | 《经下》850 | 《经说下》2890 | 《大取》1775 | 《小取》916 | 共8405 |
《墨经》体现古代汉语高度简练性。古人书写材料,以简牍为主,其物理形态限制文本篇幅。诸子百家之学派领袖,著述往往宏富,所谓“其书五车”。墨者身为游士说客,巡游各地,故《墨经》浓缩简练之性质,非惟便于储存深刻复杂知识精义,更为后续诠释预留思维余地。
《墨经》可视为有开端无终点、含预想待完善之理想蓝图,旨在推动中国文化趋于科学化与逻辑化。恩格斯尝言:“在希腊哲学的多种多样的形式中,差不多可以找到以后各种观点的胚胎、萌芽。”《墨经》所蕴义理,实含现代逻辑与科学之胚胎萌芽,殊值阐发与推拓。
三、知识分科
《墨经》科学知识分科研讨,具充分之合法性、必要性、可能性与必然性。狭义《墨经》乃是墨学最高理论成就,可视为战国末墨家后学创造性综合而成的微型百科全书,系统概括中国传统科技知识之核心内容。
现代学术研究强调分门别类,乃分析与综合辩证统一之体现。分析即将整体分解为部分;综合即于新基础上重新整合,形成“正-反-合”螺旋上升结构,符合辩证逻辑理论建构规律。《墨经》本身已完成初步知识综合,现代研究则当以恰当分科为起点,终达成创新性综合。
此种分科研究之合法性,其基础在于现代科学对分析方法之必然需求。恩格斯精辟指出:“对未知对象的分析(一个果核的剖开已经是分析的开端)。”科学分析方法在研究中实不可或缺,缺乏分析则不得称为真科学研究。然现代科学必实现分析与综合之统一,此辩证逻辑方法论之基本要求。
《墨经》所呈现初始综合状态,为现代研究提供分析对象、工作基础与逻辑起点。开展《墨经》科学研究,需引入现代分析工具并借鉴国际通行之科学分类体系。若拒斥现代分析方法与分类标准,则研究必将停滞不前。通过分科研究以创新阐释《墨经》各学科范畴与原理,可实现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之有机融合。
具体而言,《墨经》科学体系可分为十八门学科,详见表4。
表4 《墨经》科学分科
一级学科 | 序 号 | 二级学科 |
自然学科
| 1 | 光学 |
2 | 力学 | |
3 | 简单机械学 | |
4 | 数学 | |
5 | 物理学 | |
人文学科
| 1 | 逻辑(逻辑学) |
2 | 本体哲学(世界观,宇宙观,本体论,存在论,形上学) | |
3 | 认知哲学(认知理论,认识论) | |
4 | 方法哲学(方法论) | |
5 | 科技哲学(自然辩证法) | |
6 | 历史哲学(历史观) | |
7 | 经济学 | |
8 | 政治学 | |
9 | 伦理学 | |
10 | 教育学 | |
11 | 语言文学 | |
12 | 艺术美学 | |
13 | 军事学 |
四、产生机理
《墨经》以专门条目,系统总结了各门科学知识形成机理。《经上》第96条:“巧传则求其故。”意谓对世代相传之手艺,当深究其内在原因与客观规律。《小取》篇复申明:“其然也,有所以然也。”此处“然”者,事物呈现之现状;“所以然”者,致此现状之根本原因。《经说上》第97条强调:“法取同,观巧传。”主张通过观察概括,自各类手工技艺中提炼普遍法则。
探究自然规律,具重要科学理论意义。古希腊哲人德谟克利特重视自然原因之探求,尝著书论天体、大地、声音、植物与动物等原因。彼明谓:“宁愿找到一个因果的说明,而不愿获得波斯的王位。”足见其对理论认知之推重。
亚里士多德较论技术家与经验家,谓技术家所以为智,在其不仅知事物之“所然”,更能明其“所以然”。复谓:“大匠师应更受尊敬,他们比之一般工匠知道得更深切,也更聪明。”“我们说他们较聪明,并不是因为他们敏于动作而是因为他们具有理论,懂得原因。”“而理论部门的知识比之生产部门更应是较高的智慧。”
《墨经》作者群体,可视为具理论自觉的工匠学者。墨家成员,多出自当时直接参与生产的劳动者阶层,即墨子所谓“农与工肆之人”,其含农民与各类手工工匠。据《鲁问》《公输》及兵家诸篇所载,墨子本人深通大车制作与守城器械之制备,于当时种种手工技艺具有系统之认识。
《节用中》篇:“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足见其对百工技艺重视。《墨经》所涵各科理论条文,实为墨家基于亲身实践,于制革、陶铸、冶金、缝绣、制甲、建筑等诸般工艺经验所作抽象总结与理论升华。
战国百家争鸣,思想分化特化之趋势,加以多重社会动力与张力交相作用,促使墨者系统总结中国传统科技知识。此过程,本质上是墨家成员将亲身技艺经验上升为理论体系之思想创造。对手工技艺系统概括,直接催生《墨经》中各门科学知识体系化形成。
具体而言,工匠技艺之数学抽象,奠定了墨家数学的理论基础;球面镜(含凸凹镜)之制作、检验与光学实验,促成系统光学知识形成。其论光线直进原理及“无宇”“无厚”无限小的概念(端),尤具深意,为后世“墨子号”量子卫星之发明提供古典思想启示。
至若基于劳动实践的理论思维,推动力学定义提出。参与建筑工程所涉质量安全论证,则引致对引力现象实证研究,包括地面引力与自由落体规律之理论表述。要之,实践、实验、观察与抽象的理论思维四者结合,构成墨家科学知识产生之基本途径与方法论机理。
五、沦为绝学
韩非《显学》篇以“世之显学”概称儒墨二家,此诚为战国思想界之实情。然秦汉以降,社会结构丕变,墨学遂渐湮没不彰,《墨经》无人问津,竟沦为历史绝响。
梁启超著《墨子学案序》,系统阐发墨学之整体架构与现实意义,结论部分深致叹惋于墨学传承之中绝。其《墨经校释序》复谓:“《墨经》,则秦汉以降,漫漫长夜,兹学既绝。”尤可痛者,梁启超感慨后世子孙未能善守先哲遗珍,致中华民族在论理精神领域显有缺憾,此诚历史之憾事,亟待今之学者奋力补直。
胡适从学术史立论,指出“墨家的名学(指《墨经》逻辑)前后的历史,大概至多不出二百年,两千年来久成绝学”。沈有鼎尝论及,《墨经》逻辑实为中国古代思想史之光辉篇章,然在长期停滞之封建社会中,此一珍宝竟遭埋没。郭沫若悼杜国庠诗“墨名绝学劳针指”之句,亦佐证此学统中断实况。墨学由战国之显赫而至秦汉后之衰微,实折射出中国古代思想传承之特殊轨迹。各家论述此事象,既含对思想史断层之深刻反思,亦寓重估传统文化精髓之学术期许。
六、研究历史
西晋学者鲁胜(265-316),痛惜《墨经》学术传承之中绝。据唐房玄龄等《晋书·隐逸传》引鲁胜《墨辩注序》其言:“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广义名辩学者,含墨家)世有篇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于今五百余岁,遂亡绝。”此论揭示先秦至晋名辩之学渐趋湮没之历程。鲁胜整理《墨经》文献,因与他书连第,故得独存。其整理之法,乃“引说就经,各附其章,疑者阙之,又采诸众杂,集为刑(形)名二篇,略解指归,以俟君子”。鲁胜期许“其或兴微继绝者,亦有乐乎此也”,足见其学术传承之志。
《墨经》研究,承先哲遗绪,薪火相传,砥砺奋进,参以西学新法,用世界先进的科学研究方法,以抢救性、开拓性与创新性研究,其要在阐发《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弘扬中华优秀文化,且促进世界文化、异质文明的对话交流,联通互鉴。
《墨经》科学研究的主题,是《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范畴,是大概念,乃基本而普遍之最高类概念。原理,则为基本命题、普遍规律。《墨经》科学的范畴与原理,实为墨学发展臻于高级阶段之标志,超越了《墨经》科学发展源头的前期墨学。自公元前五世纪墨子的前期墨学,至前三世纪后期墨家著作《墨经》,经历了由低级到高级,由具体到抽象,由个别到一般,由量变到质变之辩证历程,终成理论体系之整体跃升。
笔者运用E考据(数字化文献考据)与元研究(总体性超越研究)相结合之方法,依托《四库全书》《四部丛刊》11亿字全文检索电子数据库,以及《诸子百家·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电子图书馆所提供的50亿字海量数据,从事全面检索与精详考辨古籍资料,以立实证之基,力求提供精准可靠的实证论据。在此基础上,进而以元研究方法系统梳理《墨经》研究的历史演进与当下发展研究之流变,重构其科学范畴与原理的理论体系,体现逻辑与历史相一致的辩证逻辑原则。此项研究是笔者长期研读《墨经》科学的理论荟萃。
注释略。详情请查阅《墨子学刊》2024年12月第2辑,第18-29页。
来源 | 墨子学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