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棨，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原载于《湖北社会科学》第5期第117—121页。

墨家思想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该学派的创始人是颇具平民性、实践性和开创性的墨子，他既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军事家，也是科学家和勇于改革创新的社会活动家。墨家科技观的形成和发展，展现出从技术实践上升到科学规律总结的内在逻辑，其科学技术成就和科学精神，在中国科技史上代表了一个时代的高度。弘扬发展墨家科技精神，将持续为当代科技创新提供丰富文化滋养。

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墨子思想研究，多次引用《墨子》说明现实问题。在第二届世界互联网大会开幕式上的讲话中，习近平主席引用《墨子·兼爱上》的原话强调：“‘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完善全球互联网治理体系，维护网络空间秩序，必须坚持同舟共济、互信互利的理念，摈弃零和博弈、赢者通吃的旧观念。”在2013年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党历来高度重视选贤任能，始终把选人用人作为关系党和人民事业的关键性、根本性问题来抓。治国之要，首在用人。也就是古人说的：‘尚贤者，政之本也。’”其中所引用的便是《墨子·尚贤上》篇中的原话。习近平总书记对墨家思想的重视引人深思，激励我们进一步挖掘和阐发墨家思想。在科技变革愈益嵌入和影响社会方方面面的今天，回顾和探讨墨家科技观尤其具有时代意义。

春秋战国是中国古代社会的大变动时期。经济社会方面，农耕机械技术不断发展并得到广泛应用。思想理论领域，既有百家争鸣的盛况，同时也迎来了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发展的第一个黄金时代，如《周礼·考工记》提出了“知者创物，巧者述之”的机械设计思想；《老子》专章论述了古代机械技术、工程设计和建造等方面的思想；《庄子》虽未专章论述机械技术，但在参与诸学派关于“道”“艺”矛盾关系的辩论中，却以其抽象思维和逻辑推论，提出了道艺合一、道通为一的技术思想。但是，有关史籍的记载和论说，多停留在思想理论层面，与机械技术实践无任何关联。而《墨子》中关于机械技术的记载和论述，是与技术实践紧密联系的，这一特征，是其他学派无法比拟的。墨家学派由能工巧匠、技艺娴熟的手工业者组成，其领导者墨子，既是伟大的思想家，也是谋略远大的科学家，同时也是军事家和教育家。墨家的科技思想和技艺实践，是其学派十大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葬、节用、天志、明鬼、非乐、非命）的技术支撑。《墨子》有关十大主张的论说中，均蕴含着其技术思想和技艺实践的成功经验。

分析研究自然科学的发展规律，科学和技术两个范畴的内涵，既有区别，又有密切关联：应用研究和发展研究相结合的为技术，发展研究和基础理论研究相结合的为科学。依此，《墨子》全书的卷次顺序，彰显了墨家科技观形成和发展的规律性。《墨子》卷一至卷九的39个篇章和卷十四的12个篇章，体现的是应用研究和发展研究相结合的成就。这些成就不仅是墨家宣传、推行和实现其学派根本宗旨的手段和支撑，也是他们向主政者谏言的逻辑依据和实证言明。《墨子》卷十至卷十三的诸多篇章，即从《经上》至《公输》篇，既体现了墨家发展研究和基础理论研究相结合的成就，又体现了后期墨家对前期墨家技术实践成就的理论概括和知识性升华，提出和制定了诸学科的科学原理、科学定律、科学定义，以及演示公式和方法。

墨家善以技术实践为喻阐述政治思想。《所染》篇以染丝技艺的经验作比喻，生动言明了社会政治环境对为政者的影响。《所染》开篇说：“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该篇中为进一步说明“所染”是否得当的重要性，列举出历史上存在的两种事实作具体论证。舜、禹、汤、武“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桀、纣、厉王、幽王“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举天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该篇还举出齐桓公、晋文公等“五君者所染当”的盛世佳迹，以及范吉射等“六君者所染不当”带来的“国家残亡”“君臣离散”“民人流亡”的败迹，深刻阐明了“必择所堪，必谨所堪”的重大意义。

墨家还善于将生产、生活领域中的技术实践经验运用于其他领域，如《法仪》篇中关于“法”的五项（矩、规、绳、悬、水）规定，就是对工匠日常制造技术经验的直接运用。其中说：“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悬。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再如，墨家将制造生活器具的技术经验，创造性运用于军事城防构筑中。《墨子·备城门》以下诸篇，以墨子回答弟子提问的形式，系统阐明了城防备战的各种构筑工程的形制，以及相应的战具配置和士兵组织方式。文中对守城设施械具如楼、堞、闺门、隧道、弩、椎、梃、藉车、沉机和暗沟、城池等的建造，都有相应的规格要求，以保障城防工程的完整。

以上所举篇章（或者说整个《墨论》）均呈现了墨家科技观的应用研究和发展研究相结合的成就。但这些具有完整性和实效性的技术，亟须上升到严格意义的科学理论层面。此历史性课题，为后期墨家所承担，并作出了彪炳史册的光辉贡献，其成就体现在《墨经》中。

《墨经》既是后期墨家对前期墨家技术实践经验予以理论知识升华的结晶，也是墨家科技观的发展研究和基础理论研究相结合的结晶，是中国科技史上的重要经典，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墨经》的《经上》有一百条，《经下》有八十二条，每条“经”，都有相应的“经说”。《墨经》内容广泛，不仅包括认识论、逻辑学、政治哲学、伦理学、教育学等领域的内容，更以丰富的自然科学知识见长，其中涉及数学、物理学、天文学、化学、力学等学科，并通过模拟实验提出了诸学科的科学原理、科学定律、定义和演算公式等，取得了富有前沿性和精准性的科学成就。《大取》《小取》中提出认识论的“本、原、用”三表法，彰显了逻辑和模拟实验在墨家科学技术活动中的重要作用。逻辑推理是理论思维的工具，模拟实验是科学理论的来源，同时也是检验科学理论的唯一标准。墨家有理有据的科学技术理论和实际成就，荟萃于《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以及《大取》《小取》中，为古代中国创造了领先世界的科学技术高地。如历史学家杨向奎先生所称赞：“一部《墨经》无论在自然科学哪一方面，都超过整个希腊，至少等于整个希腊。”所以说，墨子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科学家和勇于创新改革的社会活动家。由他创立的科学技术成就和科学精神，在中国科技史上代表了一个时代的高度。

机械是一种人工制造的用以执行机械运动的实物装置，是人类进行社会物质生产的重要工具。《墨子》中有关机械设计和制造技术与工艺的内容，堪称中国古代机械制造之大全。《墨子》书中有关机械的丰富内容，表明春秋战国之际，人们已经利用斜面、杠杆、滑动与滚动等机械原理，制造了类似桔槔、车辆、兵器之类的器械，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进步，减轻了民众的劳动负担，同时，也使机械技术和制造工艺自身得到不断发展和创新。墨家的机械技术和工艺的发展与创新，为世界机械技术史上所罕见。清人俞樾在为孙贻让《墨子间诂》作的序言中说：“墨子惟兼爱是以尚同，惟尚同是以非攻，惟非攻是以讲求备御之法。近世西学中光学、重学，或言皆出于墨子，然则其备梯、备突、备穴诸法，或即泰西机器之权舆乎？”这表明，墨家学派重视和践行机械设计和制造技艺的根本原因，在于服务和推行兼爱、非攻、尚同、尚贤等宗旨。墨家的机械设计和技艺创造成就是多方面的，现仅就主要方面略述之。

从《墨子》全书看，墨子和墨家学派的主要成员在力学、机械学原理等方面的造诣很高。在墨子亲自指导参与下，墨家创造性地设计和制造出各种器具，《墨子》卷十四《备城门》以下诸篇，便是这一情况的有力说明。《备城门》是墨子回答其弟子禽滑厘提问的十二种攻城法问题的解说。墨子阐述了备梯、备突、备穴、备高临、备水、杂守等积极防御的战略设计，并提出建造颉皋、悬门、转射机、轒辒车、轩车、连弩车、轺车等各项防御和应战工程。将工匠在社会生产和社会生活中使用的技术和兵器机械相结合，以优化军事技术，是先秦时期一项特别突出和重要的文化现象。当时，墨子已从理论知识层面，论述了槔的机械原理与功能、衡的原理与功用、滑轮装置的机械原理，以及车梯构造的原理与功能等。墨子对这些机械原理的论说，彰显了其极为先进的机械学认知，不仅为中国科学技术发展作出了历史性贡献，也为当代科学技术研究提供了宝贵启迪。

墨家学派非常重视机械的作用，为了减轻劳动强度、改善劳动条件、提高劳动生产率，墨子及其门生弟子，不断创造各种机械，探索机械制造的原理和方法。墨子为提高集团成员对机械重要性的认知，在《亲士》篇中强调：“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这里以“及高入深”和“任重致远”的机械思想及其重要性说明主政为官者，要具有从事机械设计与制造者的“事无辞”“物无违”的品格，才能“为天下器”。墨子把“兴利”作为机械设计和机械制造的重要目标之一，主张在实现设定的机械功能、满足动力性能的要求时，应注重“兴利”，坚持“加轻以利”的原则。《墨子·节用上》指出：“圣王为政，其发令兴事、使民用财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还主张：“凡为甲盾五兵，加轻以利、坚而难折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其为舟车何？以为车以行陵陆，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为舟车之道，加轻以利者，芊䱉不加者去之。”“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墨子以圣王为政之道为例，强调“兴利”的重要性。同时，他要求制造的铠甲、盾牌、戈矛等兵器，要具备轻便锋利、坚硬难断的性能，车辆和舟船必须能够“通四方之利”，否则就要重新设计和制造。此处强调“兴利”的直接效果，即令设计和制造的器物功能更为实用，而其深层含义则是更有利于国家与万民。兴天下之利是墨家“兼相爱”“交相利”根本宗旨的主要体现，是评判机械设计和制造产品好坏的准则，这种以有利于国家和万民为原则，来衡量机械产品优劣的思想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墨子强调在机械设计和制造中注重“兴利”原则的同时，还必须坚持“节用”原则，这是实现机械器具作用的前提，为此要废弃无助于机械功能的装饰。墨子举出古圣王的思想要求和做法为论据，他在《辞过》中说：“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全固轻利，可以任重致远。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同时，墨子认为，舟车“全固轻利皆已具”，反对“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以刻镂”，指出“当为舟车不可不节”。由此可见，墨子关于机械设计和制造注重“节用”的思想，皆对上者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