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亲士》讲：“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墨子没有把士写成温顺的工具，而是写成有棱角、有锋芒、难以驾驭的人。

世人读“良才难令”，往往想到“人才难管”。但墨子恰恰相反——他说的不是“难管”的缺点，而是“难令”的珍贵。因为难令，才不盲从；因为不盲从，才不苟同；因为不苟同，才有自己的判断和操守。

我在《多边形太阳》中写下这样的画面：“繁茂的森林，棵棵笔直笔直的树，最先被砍伐的就是它们。”世人都说良木有用，可良木的命运，往往最先被砍伐。但墨子告诉我，砍伐本身不是悲哀。真正的悲哀，是“伐而不用”——被砍倒了，扔在荒原上，任白蚁啃食，烂成泥土。树的价值在于被用在它该在的地方：“良木大材，当筑高楼万间。”

墨子“良才难令”的命题，本质上是对人才主体性的确认。在墨子看来，人才不是被动等待挑选的工具，而是拥有独立判断、不肯轻易服从的主体。这一点，与当代哲学中对“主体性”的讨论遥相呼应。当代哲学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正是对“人之为人的主体地位”的重新审视。墨子两千年前就已看到：真正的人才，恰恰是那些不肯放弃自身判断的人。

墨子还讲“君必有弗弗之臣，上必有詻詻之下”。“弗弗”是不顺，“詻詻”是直言。这样的人立在君主身旁，必定让君主不舒服。然而去掉他们，国家就听不到正直的声音。在《多边形太阳》中我写道：“弗弗之臣，有棱角的多边形太阳，带刺的光芒，只有智者才懂如何安放。”太阳是圆的，但真正的人才是有棱角的。棱角不是缺点，是锋芒。锋芒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照亮的。只有真正的智者，才懂得如何安放那些带刺的光芒。

“带刺的光芒”是墨子对人才最深刻的理解。光芒之所以带刺，不是因为它有恶意，而是因为它太亮。真正的贤才，往往让上位者感到不适。而亲士的核心能力，不是招揽，而是安放。这为当代人才哲学提供了一个重要命题：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心胸去容纳那些让我们不适的人？

三国时期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讲：“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两汉的兴衰，几乎就是一部亲贤与远贤的历史。贤士进退关乎国运，这不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