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书社 / 王皓淼

【摘  要】李广星先生的《墨子传》《墨子论》最近由齐鲁书社出版，这在墨学发展史上是一件大事，是一部开先河的作品。《墨子传》是真正为墨子人生创作、依据史料而又偏重文学性的传记，秉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立传原则，做到了文史融合、资料详实、形象生动、图文并茂、读者可由此直观地了解墨子的人生；研究墨子的论文虽然不少，但《墨子论》不仅包含了作者李广星先生有关墨子思想与逻辑的基础性考论和分类研究文章，还包括墨子及其学说对当代的价值意义等内容，也是近期出版的关于墨学研究的上乘之作。

【关键词】墨子  《墨子传》  《墨子论》  李广星  墨学

一、引子

2017年初，一部《人民的名义》不仅让《万历十五年》爆火，也在全剧快收尾的时候让《墨子》刷了一波存在感；同年，齐鲁书社出版了姜宝昌先生的扛鼎力作《墨子训释》；时隔五年，电视剧《狂飙》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宝库再一次带“火”了一把。但非常遗憾的是，自秦汉以降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中，从来没人为墨子写过纯粹意义的传记，也少有系统性、理论性兼备的墨学论文集，人们谈论研究墨子都要从艰涩的元典和标准不一的论文和译文中寻找素材。

《墨子传》《墨子论》的作者李广星先生，曾任中国墨子学会秘书长、副会长，现在是学会的特邀咨询。他从20世纪最后十年开始专注于墨子其人其书，积30年之功而成《墨子传》《墨子论》，可谓聚沙成塔、厚积薄发。二书于2022年11月由齐鲁书社同时出版，必将对墨子、墨学的研究产生深远影响。

二、《墨子传》：用文学剧本方式打开《墨子》

《墨子传》一书，正文共31章、附录2章，依托《墨子》的记载，参考了相关典籍，先后讲述了墨子家史、墨翟出世、学文学工、兴利除害、木鸢飞天、墨翟游学、创立墨学、墨子追光、舌战群儒、周游列国、墨子回车、墨子之守、墨子救宋、墨鲁论义、墨者治政、献书楚王、越王迎墨、救郑论政、墨子被囚、陶山访贤、穆公尚贤、止齐攻鲁、日者故人、明鬼非命、漫游三国、染山观染、微山祭祖、著书立说、长眠大山共30个故事。全书秉持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立传原则，力求达到文史融合、形象生动的目标，做到了图文并茂、资料详实，追溯并再现了墨子工作生活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与典型情节。

通读《墨子》后，不少人都萌生过为墨子写传记的想法，却不知从何着手。李广星先生选择采用文学化的表达为墨子立传，这是让人们体会墨子人生的最佳方式。其一，墨子纵然是先秦思想界的“巨子”，甚至赢得“科圣”的桂冠，但专门记述其生平的传记仍是空白，当代学者应当理性面对这一挑战，填补这一空白；其二，在当今社会，为历史人物立传，既要考虑真实性，也要考虑可读性，做到文质兼备；其三，在当今指导历史研究的诸多方法中，最流行的依然是后现代史学理论。

后现代史学的许多理念颠覆了人们此前的认识论，其要义之一就是“把历史看成语言的虚构，一种叙事散文体的论述”，通常被概括为“历史=文学”。这一理念在学界是存在很大争议，一个根本的原因是：后现代历史学对真实存在的“过去”和书写出来的“历史”采取了漠视和割裂的态度。但要为历史上虽有其人却无专门传记的墨子首部传记写评论，借鉴“历史=文学”的理念还是必要的。毕竟，不论是谁为墨子写传记，都是开创性的工作，只要依托于《墨子》这部经典，其呈现就不必拘泥于传统史学的常规做法，也可以采用叙事散文体或类似文学小说的形式。

李广星先生的《墨子传》作为一部开先河的著作，用学术研究的话语来说，是以文学方法对《墨子》进行了重构；用比较直白的话来说——读起来更像是一部传纪文学。最典型的例子是墨子成功劝阻了鲁班和楚王攻打弱小宋国这个经典故事。

《公输》篇无疑是“墨子救宋”故事的整体框架，其发展脉络是不可更改的。鉴于墨子救宋的上半部分讲的是关于宋国城防，而救宋故事的前一篇又是墨子关于守城方法的，因此墨子救宋的结尾如果按照《公输》篇的结尾，势必会头重脚轻；然而救宋的事情完结，需要另写新的章节，于是作者又依据《耕柱》《贵义》《尚贤》《尚同》《节葬》等篇续写了三个故事：墨鲁论义、墨者治政、献书楚王。具体到细节描写，比如宋国城防该怎样布置、鲁班与墨子的“九攻九拒”，结果是“墨子城无恙，公输械有穷”，非常明显是依据了《备城门》以下七篇和《七患》篇。此外，在墨子救宋的故事里，除了墨子、鲁班和楚宋两国君王，还有曹公子、禽滑釐、耕柱子、鲁阳文君、穆贺、高石子、跌鼻等人也先后出场。

“大事不虚，小事不拘”是历史题材文艺作品的创作原则，也在墨子救宋的前前后后得到了充分的呈现。墨子所生活的时代，多多少少还有春秋时期所保留的礼乐制度，因此即使是一场宴席，作者也依据周礼和春秋时期诸侯大夫的宴会礼仪，发挥了想象，在“墨鲁论义”中，把鲁班如何宴请墨子与其徒弟耕柱子写得洋洋洒洒：先营造了一个“煮酒”氛围，而后在行文中借耕柱子之口分判出大师、大匠之义和兼爱、钩拒之义。

如果综合布置宋国城防、智辩鲁班楚王、墨子鲁班论义、耕柱治理遂地，以此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单元，按照戏份来划分，墨子是无疑领衔主演，耕柱子、鲁班、禽滑釐、楚惠王是联合主演，穆贺、楚昭王以及公尚过等弟子则属于友情客串。

经过李广星先生的文学手法的整合梳理，散见于《墨子》众多篇章的有关墨子救宋的语录，在书中得到条理清晰、脉络分明的呈现；除了这些可以改造为文学剧本的内容，“长眠大山”故事中墨子立遗嘱的这一部分，特别是墨子浮想联翩的一段文字，从祖先契开始回忆到大结局，这段文字八字一句，格式严整，气势磅礴，不禁让人想到了《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最末的“有诗云”。而且，不同于前些年电视剧大结局经常采用几行文字给出结尾或人物命运归宿的方式，《墨子传》的大结局并没有随着墨子的浮想联翩而结束，而是以完整的故事和一段尾声作结，堪称完美圆满。

至于两章附录，也可以归类为文学剧本要素：其一是墨子的生平——可以说这是目前最完备的墨子年表，也是影视剧的文本提纲；其二是作者重走墨子路，这部分内容犹如影视剧拍摄花絮。值得一提的是，《墨子传》正文之前和正文当中数量可观的插图，不仅能辅助读者明了墨子的人生轨迹，还可以直观地让读者了解墨子作为“科圣”的相关发明成果 。

通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李广星先生的《墨子传》，通过重构《墨子》这部原典，辅以文学化的表达和丰富的想象，俨然一本《墨子传》的影视剧或传记文学。往大处说，将《墨子》的内容重新组合而形成的偏重文学性的《墨子传》，是新的时代背景下坚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墨学方面的生动体现。

三、《墨子论》：暗藏玄机的墨学研究成果

与通俗易懂的《墨子传》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李广星先生个人关于墨子研究学术论文的结集——《墨子论》。

《墨子论》所收录的论文，可分为五部分：第一部分是墨子的姓氏、里籍、生卒、墨家兴亡和《墨子》其书、墨学兴衰的考论，是把墨子研究科学化、系统化的首要任务；第二部分是墨子的政治、哲学、人本、教育、科技、经济、外交、法治、管理、建筑、大同、辩学与逻辑的思想，这是作者在其师张知寒先生主编的“墨子与当今世界”丛书基础上继续深入挖掘和发展提升的成果；第三部分是墨子对学校、社会教育的启示以及墨子与职业教育、墨子游说现代传播、孙中山与墨子、墨家兼爱思想、墨家与农家和道家关系的讨论，其中以墨子的教育思想尤为精彩。第四部分是关于《墨子兵书》《墨子大全》的梗概；最后一个部分是随笔、杂论。这部论文结集的编排次序，看似简单罗列，但内中自有逻辑。

第一部分是概论。研究墨子首先要搞清墨子的姓氏生卒等问题和《墨子》其书、其学的基本情况，这些是基础性的内容。

第二部分是研究墨子思想的论文。虽然哲学的研究范畴是其他学科的总和，但政治思想是孔子、墨子、商鞅等先秦诸子著书立说并积极参政议政的必然要求，故居于哲学思想之前；人本、教育两大思想是墨子对“至圣先师”孔子的传承，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墨子人本思想是墨子教育思想的前提，于是两篇论文分列第三、第四位；科技思想是墨子在先秦诸子学说中最出彩的部分，虽后继乏人，却备显珍贵，而墨子的经济思想可上追管夷吾、下启桑弘羊，再加上墨子头顶“科圣”的桂冠，因而其科技思想居于经济思想之前；墨子的外交、法治、管理的思想，不但在其有生之年就有很大市场，而且也是当今社会不可缺少的优秀文化遗产；辩学与当今逻辑学有相似之处，中国辩学“盖起于墨子”（栾调甫语），早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可谓百家争鸣当中最弱势的学问，故置于末尾；“大同”虽然很难实现，却是周公、孔子美好的理想，位在辩学之前；建筑思想在广义上是科技思想的一部分，但后世有以李诫《营造法式》为代表的中国古典建筑学，所以也可以独立，位在大同思想之前。

以前两部分论文为基础，作者在此后的论文中先是论述了墨子多方面重要思想的当代启示，又讨论了墨子的兵学思想，回顾了自己与任继愈先生共同主编《墨子大全》的经过，再是对墨子作为平民圣人及其哲学思想中有关人生观的研究心得，最后四篇是墨子的名言和古今名人对评墨子的价，以及墨学兴盛于滕州的分析。

在这部论文集中，墨子关于政治、科技（含建筑）、法治思想的探究和墨子教育思想的当代价值，对我们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具有重要意义。按李广星先生《墨子论》的观点：将科学技术贬斥为“奇技淫巧”、认可“墨子平生枉费工”，已经让近代中国蒙受了百年屈辱，因此我们要建设现代化国家，就必须将科学技术视为第一生产力；而科学技术的不断革新，也就是中国制造转型为中国创造，则有赖于培养一批世界级发明家和大国工匠；优秀人才务必牢记墨子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 的教诲，做到“厚乎德行，辩乎言谈，博乎道术”，才能成为国家和社会的栋梁。

《墨子论》和《墨子传》的关系，与《史记》的《太史公自序》把之前129篇的论赞评断进行了综合有些类似。研究墨子的许多观点在墨子生平传记中都有涉及，只不过传记中的论断寓于叙事显得比较零散，缺乏条理性；作者于是将传记中的论断和此前的论文梳理出来并加以升华、补充，于是成为这本研究墨子的学术论文专集《墨子论》。

另外要说明一点。当今，社会上研究墨子的论文与专著已经很多了，其中不乏“墨子研究论丛”这样专门的论文集，作者何以专门出一部《墨子论》呢？答案很简单：此前研究墨子的论文与著作，或者是针对某一方面进行研究，零散不系统；或者放眼当今社会，缺乏历史厚度和理论深度。作者新出的《墨子论》既是厚积薄发、编排严谨的论文集，也是对照《墨子传》的参考书，既有系统性也有理论性，并且结合时代与社会的变化与要求，对原先观点陈旧的内容进行了增删和修订。

四、墨学迎来新生

墨子之学虽然在群雄并立、诸子争鸣时期没有真正被诸侯采纳，但一度“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纵然后来“墨离为三”也依旧“从属弥众、弟子弥丰、充满天下”，墨学在当时甚至可以同孔子的儒学并称为“世之显学”；但是，从秦汉到明清，墨家学说只是偶尔被学者提及。然而，诸子对墨学的态度，像《庄子·天下》《荀子·非十二子》《吕氏春秋·仲春纪·当染》等文献，大多是以批评为主；最重磅的肯定是孟子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和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中说：“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秦汉之后的墨学在多数情况下或处在边缘角落，或被人批判贬抑，具体到墨子本人的传记则更少而简。比如《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全篇对墨子的介绍，只有“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总共23个字。

因此，李广星先生最新近四十万言的《墨子传》，以及个人多达三十余万字的学术论文集《墨子论》，对于墨子、墨家、墨学来说，都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为墨子开辟纯粹意义的传记，此前邢兆良先生在虽然推出过《墨子评传》，却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墨子传记，而是偏重于对墨子的生平事迹进行评价的评传。真正为墨子人生而创作且依据史料偏重文学性的人物传记，非李广星先生的这部《墨子传》莫属；研究墨子的论文，此前虽然不胜枚举，但将个人研究墨子墨家墨学成果汇编一集，具备科学性系统性的研究专辑，李广星先生的这部《墨子论》也可谓是一时之选的上乘佳作。

在“两个结合”的时代背景下，在全社会弘扬劳动、奋斗、奉献、创造、节约精神的社会氛围中，由一介布衣而荣膺“科圣”的墨子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严格意义上个人传记和研究论文专辑，我们相信新时代的墨学必将焕发出新的勃勃生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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