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幼林
去年腊月二十八,山东大学出版社资深编审、原中文系副书记、中国墨子学会理事焦世瑜先生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位从青岛走出的山大人,以墨者傲然骨气立身,以苦行笃学的态度对待工作,无论从事学生管理、学术研究、任编审,追求严谨求实、厚重浑朴的风格;搞创作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力求达到求真向善的目的;为人恭谨谦和,重情重义。他的一生给人们留下了既有学问深度,又有人情温度的珍贵印记,至今想起,历历在目。
焦先生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专攻莎士比亚戏剧研究。他擅于吸取莎翁洞察人性的智慧,用心观察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悲天悯人的情怀描摹人间烟火,创作了《喜怒哀乐》《私奔》的剧本,经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发行后,反映改革开放新面貌的喜剧电影就成了一代人难忘的经典,风靡全国。
1982年焦先生在山东大学外文系任辅导员,在校学生工作管理会议上,与担任历史系考古专业班主任的张知寒先生相识。张先生在会议上与领导激情辨议中,那句“假如他是你的儿子!”的育人箴言,震撼到与会同仁,焦先生也深感折服,专门从山东大学洪楼校区赶往山东大学新校文史楼,打听张先生的住处,未预约就敲门拜访。一番深谈,二人在教育理念上的认知竟然高度契合,于是就以张先生的育人事迹为原型,创作了五幕话剧《教授》,发表在学校刊物《稚虬》上,引起了全校师生的高度共鸣;焦先生继续扩展观察对象,以考古教研室刘敦愿、张知寒等先生教书育人的事迹为蓝本,创作了《高等学府的琴声》,剧本内容反映高校教育改革蒸蒸日上的新面貌,诠释了“教育就是爱”“管理就是服务”“教书育人是教师的天职”的理念,公开发表后,广受各界好评,也成了彼时山东大学优良校风的真实写照。
说起焦世瑜先生与墨学的缘分,始于1995年初春,焦先生结束驻外使节的工作,回校复职。在山东大学南院门口巧遇张知寒先生。张知寒先生当即诚恳地托付他:“请给墨子写部传记吧!”在张知寒眼里,焦先生深谙传统文化之精髓,兼具中西视野与戏剧创作专长,能让墨家视人若己,爱利并重、科学民主、贵义重行等理念变成鲜活的故事,从古籍里走进大众的生活,进而将墨子的智慧融入世界文明,为世界文明增添独属于中国的璀璨元素。
焦先生深知,墨子是老百姓的代言人,是古代读书人的典范,为了追求真理把弘道作为毕生使命,是值得书写题材。他答应了为墨子而创作,并没有急于动笔,背着录音机常去张先生听讲解墨子墨家墨学的故事,在构思墨子剧本的过程中,他却被张先生的人格风骨深深地打动,一位离休教授可说是无任何社会资源,没有助手、没有经费、没有办公室,却推动成立了“山东墨子基金会”、“中国墨子学会”,在各级领导和同仁的大力支持下已经召开了四次大型国内外墨子学术研讨会,为墨学研究搭起了坚实的平台。且张先生长期身体透支,已三癌于一身,做过多次手术,还经常推迟术后治疗,亟亟奔走到各地演讲墨子的科学思想;他曾被蒙冤21年,不怨天、不尤人、不自责,心怀天下、始终坚守知识分子的一份道义,正是墨子精神的典型代表。焦先生从张先生身上看到了“活着的墨子”,下决心就以张先生的故事作引线,把墨子思想的灵魂从古籍里牵出来。焦先生决意先抓紧时间写张知寒,并直言相告。张先生坚决不同意,以“生不立传”为由拒绝。经多次劝说:“仅是以您的经历为媒介,引出墨家思想之灵魂”,张先生松口了,但有约在先:“不能写害人的人,他们也有孩子,还要在孩子面前做人,因“止恶劝善”符合墨子精神。”焦先生承诺,尊重这份约定。
焦先生看到了,墨子思想中国需要,世界也需要。他把为墨子创作,视作是“时代的良知和责任”,而且“为让张先生活着时能看到社会对知识分子公正的评价,弥补一下社会对他的一份亏欠”,申请调至出版社工作,独居黄河岸边,白天是出版社编审,夜晚是墨子思想的研究者、创作者。长期伏案创作,焦先生因劳累过度,身体亮起了红灯,一次突发压榨性心区痛,幸意识还清醒,强撑着身体,自己拨通了急救电话,医院抢救及时才脱离了危险。
焦先生自费走访了张先生夫妇工作、生活过的地方,亲见亲闻亲知,搜集第一手资料。历时两年业余时间,完成创作之后,交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总编读后深受感动,毅然免去了《历史·墨子·张知寒》的全部出版费用,赶在张知寒去世前半年出版了。任继愈等学界泰斗亦深为触动,以书信、题词、题字等多种方式给焦先生高度评价。
2008年,徐淑梅先生主编的《风徽永存——纪念张知寒诞辰八十周年》出版,焦先生在这部著作中发掘出大量珍贵素材,顿时灵感迸发,经过了十几年的沉淀,再度沉心创作四年,他在《历史墨子张知寒》的基础上反复修改、于2011年完成了兼具学术价值与史料价值的45万字的《墨子归来——一个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作品在任继愈先生大力支持下在“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了,这部著作以张知寒先生跌宕起伏而又令人振奋的一生为范本,生动而又传神地弘扬了墨家精神。焦先生在《墨子归来》后记中写道:“不知墨子,便永远进不了完整的中国文化殿堂。”他更郑重记下张知寒先生的肺腑之言:“墨子是中华民族的良心和灵魂。”“墨子的理性精神和科学精神如能在中国深入普及,民主和法治的思想才能在中华大地上生根!”《墨子归来—一个知识分子的文化担当》2012年在国际墨学研讨会上发行,深受墨学同行和各界人士好评。焦先生的大作是中国墨子学会的重要成果,也是中国墨子学会成立20周年收到的的一份厚礼。
焦先生以笔为炬,照亮了墨学事业前行的路,所写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呼唤:“归来吧,墨子”!焦先生以半生心血,最后完成了弘扬墨子精神的使命,也诠释了山东大学的校训——“学无止境,气有浩然”。
再说,焦先生的书画造诣尤为精湛,曾与夫人联袂在多所高校举办过大型书画展,却未在墨学相关的平台展示过个人作品。墨子研究中心致函请他为墨子题词,不知为什么没写。也许他自己的学术定位就是“墨学文化发展史的记录者”、阐释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以实际行动弘扬墨子精神,在墨学事业平台上,“不当主角、甘当配角”。“敦品励学、有光不耀”,正是焦先生墨者风骨的真实写照。
焦先生在出版社编审之余,全部身心投入墨学研究、搞创作,业余大量付出的劳动,不能算出版社的工作量,没有任何报酬;在张先生夫妇面前,焦先生从没提及自己为墨子搞创作,导致收入减少的委屈,给“墨子”当“义工”津津有味,无怨无悔。焦先生格外珍惜自己的学术生命,与张先生来往只谈与墨子和教育有关学术话题,不涉半分功利。焦家与张家相处四十多年,始终遵守“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没在张家喝过一杯茶”,包括去滕州采访报道张先生夫妇工作生活的地方,亲自去调研,掌握第一手资料,不告诉张家人。
焦先生淡泊名利,治学做人端方正直,学识贯通中西,从不矜夸自傲;待人谦和恭谨,心怀天下苍生;行事坚守道义,默默耕耘不求回报。焦先生先生的言行举止,完美诠释了真正的墨者风骨。他的言行充分印证了张知寒先生的观点:“每个人其实骨子里都有墨子文化的遗传基因,只是人们终身行之而不自知”。
2024年5月,焦先生确诊胰腺患了重病。他坦然面对,积极配合治疗,在康养中心时,婉拒亲友陪护、探望,不因自己的病痛拖累家人,不以病容面对亲友。焦先生健康快乐、英俊潇洒地形象永远留在亲友心里了,用生命酿制的大爱之心也永远留给了人间。
“生命有涯,学无止境”,焦先生在病中依旧没放下手中的笔,保留着书画爱好的雅趣和学术研究的嗜好;晚辈向他求教,忍着病痛仍耐心指导,生命的最后不忘保持一份学者的尊严。在疗养中心,他只让夫人陪伴,最后在夫人的细心呵护下,安详辞世,享年八十岁。
焦先生从关注时代的创作者,转为墨学思想传承的践行者,给人们留下的不只是英俊潇洒、望之俨然的形象和沉甸甸的著作,更是一份文化担当与精神力量,将永远激励后辈接续扛起墨子精神传承的重任,让这份跨越千年的墨者风骨与文化薪火,在代代相传中生生不息、熠熠生辉。